相与析

路遥随笔:早晨从中午开始

1

  小说《人生》发表之后,我的生活完全乱了套。一年后,电影上映,全国舆论愈加沸腾,我感到自己完全被淹没了。

  那么,我应该怎么办?

  有一点是肯定的:眼前这种红火热闹的广场式生活必须很快结束。作家的劳动绝不仅是为了取悦于当代,而更重要的是给历史一个深厚的交代。如果为微小的收获而沾沾自喜,本身就是一种无价值的表现。最渺小的作家常关注着成绩和荣耀,最伟大的作家常沉浸于创造和劳动。

  我决定要写一部规模很大的书。

  作品的框架已经确定:3部,6卷,100万字。作品的时间跨度从1975年初到1985年初,为求全景式反映中国近10年间城乡社会生活的巨大历史性变迁。人物可能要近百人左右。

  我已经认识到,这样一部以青春和生命作抵押的作品,是不能用“实验”的态度投入的,它必须在自己认为是较可靠的、能够把握的条件下进行。老实说,我不敢奢望这部作品的成功,但我也“失败不起”。

2

  进入具体的准备工作后,首先是一个大量的读书过程。有些书是重读,有些书是新读。有的细读,有的粗读。

  读书如果不是一种消遣,那是相当熬人的,就像长时间不间断地游泳,使人精疲力竭,有一种随时溺没的感觉。

  书读得越多,你就越感到眼前是数不清的崇山峻岭。在这些人类已建立起的宏伟精神大厦面前,你只能“侧身西望长咨嗟”!

  这次专门的读书活动进行到差不多甚至使人受不了的情况下,就立刻按计划转入另一项“基础工程”——准备作品的背景材料。

  较为可靠的方式是查阅这10年间的报纸——逐日逐月逐年地查。工作量太巨大,中间几乎成了一种奴隶般的机械性劳动。眼角糊着眼屎,手指头被纸张磨得露出了毛细血管,搁在纸上,如同搁在刀刃上,只好改用手的后掌(那里肉厚一些)继续翻阅。

3

  我感到室内的工作暂时可以告一段落,应该进入另一个更大规模的“基础工程”——到实际生活中去,即所谓“深入生活”。

  我提着一个装满书籍资料的大箱子开始在生活中奔波。一切方面的生活都感兴趣。乡村城镇、工矿企业、学校机关、集贸市场;国营、集体、个体;上至省委书记,下至普通老百姓;只要能触及的,就竭力去触及。有些生活是过去熟悉的,但为了更确切体察,再一次深入进去——我将此总结为“重新到位”。有些生活是过去不熟悉的,就加倍努力,争取短时间内熟悉。

  春夏秋冬,时序变换,积累在增加,手中的一个箱子变成了两个箱子。

  奔波到精疲力竭时,回到某个招待所或宾馆休整几天,恢复了体力,再出去奔波。走出这辆车,又上另一辆车;这一天在农村的饲养室,另一天在渡口的茅草棚;这一夜无铺无盖和衣躺着睡,另一夜缎被毛毯还有热水澡。无论条件艰苦还是舒适,反正都一样,因为愉快和烦恼全在于实际工作收获大小。

  在这无穷的奔波中,我也欣喜地看见,未来作品中某些人物的轮廓已经渐渐出现在生活广阔的地平线上。

4

  不知不觉已经快3年了。真正的小说还没写一个字,已经把人折腾得半死不活。

  我决定到一个偏僻的煤矿去开始第一部初稿的写作。这个考虑基于以下两点:一、尽管我已间接地占有了许多煤矿的素材,但对这个环境的直接感受远远没有其他生活领域丰富。二、写这部书我已抱定吃苦牺牲的精神,要排斥舒适,要斩断温柔,只有在暴风雨中才可能有豪迈的飞翔;只有用滴血的手指才有可能弹拨出绝响。

  正是秋风萧瑟的时候,我带着两大箱资料和书籍,带着最主要的“干粮”——十几条香烟和两罐“雀巢”咖啡,告别了西安,直接走到我的工作地——陈家山煤矿。

  写作整个地进入狂热状态。身体几乎不存在;生命似乎就是一种纯粹的精神形式。日常生活变为机器人性质。

  凌晨,万般寂静中,从桌前站立起来,常常感到两眼金星飞溅,腿半天痉挛得挪不开脚步。

  躺在床上,有一种生命即将终止的感觉,似乎从此倒下就再也爬不起来。

  长卷作品的写作是对人的精神意志和综合素养的最严酷的考验。它迫使人必须把能力发挥到极点。你要么超越这个极点,要么你将猝然倒下。

  只要没有倒下,就该继续出发。

5

  写作中最受折磨的也许是孤独。

  现在,屈指算算,已经一个人在这深山老林里度过了很长一段日子。多少天里,没和一个人说过一句话。白天黑夜,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这间房子里,做伴的只有一只老鼠。

  这就是生活。你既然选择了一条艰难的道路,就得舍弃人世间的许多美好。

  有一天半夜,当又一声火车的鸣叫传来的时候,我已经从椅子上起来,什么也没有想,就默默地、急切地跨出了房门。我在料峭的寒风中走向火车站。

  火车站徒有其名。这里没有客车,只有运煤车。除过山一样的煤堆和一辆没有气息的火车,四周围静悄悄地没有一个人。

  我悲伤而惆怅地立在煤堆旁。我明白,我来这里是要接某个臆想中的人。我也知道,这虽然有些荒唐,但肯定不能算是神经错乱。我对自己说:“我原谅你。”

  悄悄地,用指头抹去眼角的冰凉,然后掉过头走回自己的工作间——那里等待我的,仍然是一只老鼠。

6

  第一部初稿终于完成了。

  第二部第一稿的写作随即开始。

  这次换了地方,到黄土高原腹地中一个十分偏僻的小县城去工作。

  第二部完全结束,我也完全倒下了。身体状况不是一般地失去弹性,而是弹簧整个地被扯断。

  其实在最后的阶段,我已经力不从心,抄改稿子时,像个垂危病人半躺在桌面上,斜着身子勉强用笔在写。几乎不是用体力工作,而纯粹靠一种精神力量在苟延残喘。

  稿子完成的当天,我感到身上再也没有一点劲了,只有腿、膝盖还稍微有点力量,于是,就跪在地板上把散乱的稿页和材料收拾起来。

  终于完全倒下了。

  在那些苟延残喘的日子里,我坐在门房老头的那把破椅子里,为吸进去每一口气而拼命挣扎,动不动就睡得不省人事,嘴角上像老年人一样吊着肮脏的涎水。有的熟人用好笑的目光打量着我,并且正确地指出,写作是绝不能拼命的。而生人听说这就是路遥,不免为这副不雅相大惑不解:作家就是这个样子?

  作家往往就是这个样子。这是一种并不潇洒的职业。它煞费人的心血,使人累得东倒西歪,甚至像个白痴。痛苦。不仅是肉体上的,主要是精神上的。

  我第一次严肃地想到了死亡。我看见,死亡的阴影正从天边铺过来。我怀着无限惊讶凝视着这一片阴云。我从未意识到生命在这种时候就可能结束。

7

  不能迷信大城市的医院。据说故乡榆林地区的中医很有名,为什么不去那里?

  故乡,又回到了你的怀抱!每次走近你,就是走近母亲。你的一切都让人感到亲切和踏实。内心不由得泛起一缕希望的光芒。在这个创造了你生命的地方,会包容你的一切不幸与苦难。就是生命消失,能和故乡的土地融为一体,也是人最后一个夙愿。

  黄沙包围的榆林城令人温暖地接纳了奄奄一息的我。无数关怀的乡音围拢过来,无数热心肠的人在为我的病而四处奔跑。

  我立刻被带到著名老中医张鹏举先生面前。我像牲口吃草料一般吞咽了他的100多服汤药和100多服丸药。

  身体稍有复元的时候,我的心潮又开始澎湃起来。

  问题极自然地出现在面前:是继续休息还是接着再写?

  我也知道,我目前的身体状况仍然很差,它不能胜任接下来的工作。第三部无疑是全书的高潮,并且所有的一切都是结局性的;它要求作者必须以最饱满最激昂的精神状态完全投入,而我现在稍一激动,气就又吸不进去了。

  是否应该听从劝阻,休息一年再说?

  不行。本来,你想你已经完蛋了。但是,你现在终于又缓过来了一口气。如果不抓住命运所赐予的这个机遇,你可能真的要重蹈柳青的覆辙。这就是真正的悲剧,永远的悲剧。

  蓬勃的雄心再一次鼓动起来。这将是一次戴着脚镣的奔跑。但是,只要上苍赐福于我,让我能最后冲过终点,那么永远倒下不再起来,也可以安然闭目了。

8

  在榆林地方行政长官的关怀下,我开始在新落成不久的榆林宾馆写第三部的初稿。

  在很大的意义上,这已经不纯粹是在完成一部书,而是在完成自己的人生。

  这是新的一年的第一天。这是一个重要的节日。

  整个宾馆楼空寂如古刹,再没有任何一个客人了。

  在一片寂静中,呆呆地望着桌面材料堆里立着的两张女儿的照片,泪水不由得在眼眶里旋转,嘴里在喃喃地对她说着话,乞求她的谅解。

  是的,孩子,我深深地爱你,这肯定胜过爱我自己。

  远处传来模糊的爆竹声。我用手掌揩去满脸泪水,开始像往常一样拿起了笔。

  春天已经渐渐地来临了,树上又一次缀满了绿色的叶片;墙角那边,开了几朵不知名的小花。

  我心中的春天也将来临。在接近6年的时光中,我一直处在漫长而无期的苦役中。就像一个判了徒刑的囚犯,我在激动地走向刑满释放的那一天。

9

  在我的一生中,需要记住的许多日子都没能记住,其中也包括我的生日。但是,1988年5月25日这个日子我却一直没能忘记——我正是在这一天最后完成了《平凡的世界》的全部创作。

  一开始写字手就抖得像筛糠一般。竭力想控制自己的感情。

  但实际上是徒劳的。为了不让泪水打湿稿纸,将脸迈向桌面的空处。

  百感交集。

  想起几年前那个艰难的开头。

  想不到今天竟然就要结束。

  毫无疑问,这是一生中的一个重大时刻。

  心脏在剧烈搏动,有一种随时昏过去的感觉。圆珠笔捏在手中像一根铁棍一般沉重,而身体却像要飘浮起来。

  过分的激动终于使写字的右手整个痉挛了,5个手指头像鸡爪子一样张开而握不拢。笔掉在了稿纸上。

  智力还没有全部丧失。我把暖水瓶的水倒进脸盆。随即从床上拉了两条枕巾放进去,然后用“鸡爪子”手抓住热毛巾在烫水里整整泡了一刻钟,这该死的手才渐渐恢复了常态。

  在接近通常吃晚饭的那个时分,终于为全书画上了最后一个句号。

  几乎不是思想的支配,而是不知出于一种什么原因,我从桌前站起来所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把手中的那支圆珠笔从窗户里扔了出去。

  我来到卫生间用热水洗了洗脸。几年来,我第一次认真地在镜子里看了看自己。我看见了一张陌生的脸。两鬓竟然有了那么多的白发,整个脸苍老得像个老人,皱纹横七竖八,而且憔悴不堪。

  我看见自己泪流满面。

  索性用脚把卫生间的门踢住,出声地哭起来……

10

  从最早萌发写《平凡的世界》到现在已经快接近10年。而写完这部书到现在已快接近4年了。现在重新回到那些岁月,仍然使人感到一种心灵的震颤。正是怀着一种对往事祭奠的心情,我才写了上面的一些文字。●

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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